山水,诗人们的原乡
编者按 “在今天我觉得自然需要我们诗人,因为山水自然是破坏的。诗人都在边缘,山水自然也是在边缘,但是它们不能帮助自己,需要我们。”11月9日诗歌节研讨会上,七十三岁的顾彬用这样一句话来阐明诗与自然的关系,揭开了本次诗歌节“诗·自然·生态”的主题。
此次诗歌节分别以诗歌研讨会、诗歌朗诵会和诗歌座谈会三种形式开展,德国诗人、文学院讲座教授顾彬担任主持,著名诗人舒婷、唐晓渡、姚风、袁绍珊、 Ming Di明迪以及文学院讲座教授、驻校诗人杨炼应邀出席本次系列活动。
群声印象·山水与诗
11月9日下午,诗歌节研讨会在AH一号会议室举行。会议开始前十分钟,顾彬背着厚重的书包进来了。他一边和几位诗人打招呼,一边从书包里掏出一瓶酒、一本新华字典、一本德汉词典和三本诗集放到桌上。研讨会开始,顾彬采用一问一答的方式,和诗人们一起畅谈诗与山水。
顾彬:今天我们要谈的主题是“诗·自然·生 态”。这里的生态,我想谈谈山水。山水是一个中国人耳熟能祥的概念。但是我们似乎忽视了山水的存在。自然需要诗人,所以我们写下了自然的诗,从这个角度来谈,诗歌也许是我们唯一的、最后的故乡。我们还有其他的故乡吗?
明迪:我住在洛杉矶的时候反而觉得是回到自然了。它过去是属于美国没有文明的荒野西部,现在开车十分钟就可以看到大片大片的荒野,大片大片的岩石、山脉,离自然很近。再往远一点就是印第安人的保留地,我看见他们,就像看见自己的祖先一样,完全是中国人的文化,皮肤、长相。《山海经》 里面写的那个海外、大荒,据说就是美洲。还有一个地方就是厄瓜多尔的一个海岸线上,每天晚上都可以看到两米多大的海龟从海里爬到海滩上产 卵……美洲的文化就是原始森林、海岸线、峡谷,我觉得我离自然特别近。
唐晓渡:我对山水有一种天然的亲近,但是我很少从山水里得到灵感,有时候山水会让你进入一种状态,可是你表达的更多是对内在自然的感受。山水对我而言是一种在物欲社会之外的启示:自然本身就是一种无比壮丽的荒诞。
中国人对自然、山水的看法,跟诗又是同构的。自然是整个中国哲学文化的最高形态,“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这个自然不仅包括外在的自然,也包括内在的自然。另外一方面,诗被认为是可以与天地并生的,它本身蕴含着一种“天人合一”的生态观,中国的山水诗、山水画都成熟得特别早,但是我觉得当代人很难再写出那个意义上的山水诗。
杨炼:八十年代初的时候,对我们来说,离开城市到山野之中,确实是从大自然吸取一种能量,来冲破我们在城市里感到的局限性。山水、大自然扮演了精神上很正面的一个形象。但是来之前我翻遍我的诗选,找不到一首比较正面的优美的描写山水的诗。现在很多山水都是被毁灭的命运,实 际上山水的命运与人的命运是一回事,我们得“看见”山水。
诗歌是语言独一无二的表达方式。我们写诗,就是在寻找一种非其不可的语言。诗是语言之根, 比语言更加深刻。诗永远面对创造的特质,诗歌让我们从更深处互相理解。同样,对山水,我也怀有一种“非这座山不可”的感情。我曾经写过一首诗,《和我一起长大的山》,那是北京的西山。我离开北京去伦敦定居那会,最后一次坐上离开的巴士,回头看了一眼那西山的轮廓,我以为这就是最后一眼了。但是后来某一天,我忽然发现我又回到了这个地方。 那时远远的看到西山的轮廓,就特别感动。我还记得那座山上有火石,拿起来一敲便能产生火花,所以我写“火石一敲/心里的洁白/一一再造我的亲人”,不是呈现,而是再造,因为那个地方早已溶于血液中,不能分离。山上的砂石多,“每粒石子都在找回家的路”。是的,那个地方,已然是故乡。群山不语,但万物有灵,所以我写了这样一首诗。山到底有没有灵呢?我不知道,我知道的是它对我来说,不可或缺,独一无二。我从北京到伦敦,从伦敦到柏林,漂泊大半生,看过无数的山,但是那座西山依然是我心中唯一的山。
姚风:其实我是一个“假冒”的澳门诗人,我是94年到澳门的,在那里已经生活了二十四年了。但是我写作的主题一直还是内地,因为我是北京人,很多诗都是跟我的成长环境有关的。对于山水诗我没有什么概念,但是对环境,自然我是非常关注的。有时我感到,写诗让我变得悲悯。一旦开始写诗,就会自然而言去关注这个外在的世界。诗看似边缘化了,其实没有。人们对诗的热情并没有减弱,真正的好诗歌还是有市场。山水亦如此,我们也许需要一个更加审慎的态度,去看待山水。在全球化的今日对“故乡”这个词我们可能要重新解读它。
袁绍珊:我自己是土生土长的澳门人,在我家打开窗就可以看见山和海,但是你没有感觉,只觉得山就是这样,海就是那样而已。
有一次我去夏威夷浮潜,当我把头伸进海面底下的时候,仿佛进入了阿凡达的世界。人看到的美景越多,可能就会思考人和它们的关系是什么样的。你会不仅是抱着一个欣赏的心态,还会想那我怎么保护这个美景,不只是为我所用而且以后的人也可以看到。很多诗人都会关注人与自然的关系。它不像是古代山水诗那样寄托精神个人志向,更多的是与“人”有关,不是“个人”而是“众人”,在人类大命运下我们与自然的关系。
舒婷:山水应该有两种,自然状态的山与诗人内心的山。 胸中的山水才是真正的山水。 “山水”不应该是一个对象,而是一种内在的神秘,它与我们息息相关。我是一个很本能的 作家,写东西都是根据本能的。我住在一个小岛上,四代人一直都住在那里。刚才说到的故 乡,不如说是“原乡”。我们都是流浪于世界的人,也许分不清什么是故乡,什么又是自己脚下的土地。有时,事情变化得太快, 你终于回到了那个故乡,却发现一切都变了。唯有原乡是清楚的,对我而言,它就是那个海岛,鼓浪屿。它的阳光、大海,包括鼓浪屿的建筑,对我写作的影响 都是至关重要的。在我以前的很多诗里面,有很多花、草、树。 所以自然、山水对我的写作影响是非常大的。前几年有一个很重要的概念叫“作家地”,就是一个作家所处的生态地理对他的影响。我很认同这个说法,对于我个人来说,如果我离开了我那片土地,我的写作可能就不是今天这样,可能就是另外一种样子了。(根据现场录 音整理)
《致橡树》在我个人看来其实是有一种悲剧性的东西,但是人人都把它当成了喜剧。——舒婷
文/16新闻 张金霞 16中文 林泽鑫 图/叶楠楠
只要心中有诗,人人都是诗人
如何读诗?
读诗这事你不能有太强烈的要从里面读出什么来,那样去读诗可能会很吃力,最后你会觉得所有感受都是没有什么。我觉得也许就阅读来说,情商更重要,是一种对话的能力。你要进入这首诗。所谓创造性的阅读,是说你要阅读这一部分,而不是把它作为一个对象,它究竟写什么?它是不是像一个谜语一样的,有一个谜底我要把它看出来?比如说《荒原》,这是20世纪现代主义里程碑的作品,很重要,必须读。最后一读,根本读不进去。随着阅历,包括阅读的历程,突然就读进去了,不仅仅是进入它的文本,更进入文本的深处。
不同的诗人不同的作品风格都不一样,维度不一样,深度不一样,所以不可能用一成不变的方式去读所有的诗。你跟诗之间的对话过程肯定充满痛苦。我觉得诗歌的魅力和小说散文不一样的地方,就是耐琢磨。如果这首诗的语言能够留住我的眼睛,甚至留住我的心灵,让我品味,在这个意义上,读诗遇到的所谓的困难,恰恰可能是你开始感到诗有意思的地方。
如何译诗?
误读是存在的,也有美好的误读,没有把一首诗全部毁掉的误读。我觉得诗歌翻译是一种创造,但是这种创造我们要从两个层面来看,首先就看你怎么创造,还有是谁在创造?比如说顾彬老师翻译,我觉得他有权利去创造的,不是每个翻译家或者译者都有足够的敏感能力对两种语言进行把握和创造。
广义的来说,所有的阅读,都在读一种翻译。当你和诗人不一样的时候,你实际上都在一个距离之中阅读,你并不能直接知道诗人到底说什么,你其实在通过语言创造自己的想象。诗人应该更主动地参与跟别的语言的诗人这种交流和对话,“翻译是第三种语言,不是原文也不简单的是译文语言,而是原文和译文共同创造的一种第三种语言。”
我比较重视诗歌的音乐性,反而没有那么在乎文字是不是那个意义,是不是一对一的把它翻译出来?其实作为作者,我觉得诗写出来之后就是交给读者去处理,去再创造。因为诗歌就是没有标准答案,就算是翻译文学,也没有唯一的对的版本,这就是为什么诗歌值得被讨论跟翻译的原因。
诗是什么?
诗歌是没有标准。对我来说没有一定的标准,什么是绝对的好跟绝对的坏。当然诗人每个人会有自己的一个评判或者是想法,但我觉得不是像教科书那样,完全打个分说李白的比杜甫的好,或者以后的诗都不够格。如果艺术是统一划分的话,那就没有意思了。
这次我们开会可能最大的收获之一,对舒婷的《致橡树》有一个很有意思的理解。在研讨会上,舒婷突然说,其实这两棵树永远不可能在一起,橡树是北方的,而木棉是南方的,这两棵树永远不可能在一起,所以完全是一个编造,这个编造让大家相信了好几十年。
我们现在所在的这栋楼也是远离生态的一种状况,我们感到非常舒适。但是我们已经远离我们先辈的意识,越来越体会不到他们的生活,而且在背后奉献的无私奉献的那些人,我们也逐渐忘却。我们只顾及自己的感受,每个人都有一个独立的空间,不想和其他人交流,这是我们当下所遇到的一个问题。我们不仅应该反思这个社会,更要反问自己:我们是不是做着我们并不想做一些事情?录音整理/17中文研陈珊
